5 月到 7 月,两个月时间,我和 3 位同学一起读完了社会学经典——《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》。在读这本书之前,我对社会学一无所知,只是因为对“新教伦理”和“资本主义精神”这两个关键词的好奇,让我决定加入了这次共读。
读难书的过程并不是那么惬意,和在秋日的公园漫步相比,读难书更像登山。有人会乘坐缆车轻松地抵达山顶,却错过了途中那些需要抹一把汗、喘几口气才能看到的景色,登山的目的其实是登山本身,而在山顶的俯瞰,只是登山的副产品罢了。同样,读难书的目的是阅读本身,你使用思维的肌肉跨越时间、空间的沟坎,去和作者对话,与另一个思维互动,最终你们找到了同样的节律,你的思想在这个过程中提升,顺便收获了更多的知识。
在阅读的两个月后,我仍在社会学的门外,只是探头向内张望。我犹豫了很久,还是决定把所看到略作分享,即便如若幼童的稚语。
1 我的庸俗解释
《新教伦理》的译者,中国政法大学社会学教授阎克文在《新教伦理》讲义中如此说:
……学说诞生以后,历代都有人进行通俗解释,而这种通俗的解释很容易变成庸俗的解释……
作为社会学的外行,我放弃了写一篇《新教伦理》读书笔记的想法,因为我一定是在“庸俗解释”。如果你希望看一篇对《新教伦理》通俗但不庸俗的解释,那我还是建议你直接读这本书中兰德尔·科林斯的《导读》或者斯蒂芬·卡尔贝格的《导论》,前者是社会学的大师,后者是研究马克斯·韦伯的专家。
阎克文提醒了我,当我希望了解一本书,即使是读别人的读书笔记,也要精挑慎选,因为很多庸俗解释只会给你建立错误的认知。同时,即便是专家,也无法避免在个别认知上庸俗解释,你还是要打开书,自己来读,听作者对你说的话。
2 韦伯告诉我:从观念的维度看世界
经济学大师凯恩斯在《就业、利息、货币通论》中有句名言:
生活在现实中的人,通常自认为能够完全免除于知识的影响,其实往往都还是某些已故经济学家的奴隶。
这段话,常被用来形容观念的持久影响力。我们深受存在主义的影响,觉得什么都是相对的,我要自己来选择我的品格、目标和观点,我要自己定义我的人生。但凯恩斯说:“你们以为自己在选择,其实你们只是继承了别人的观念,却不自知罢了。”
在韦伯之前,鲜有人发现观念的力量,在韦伯之前的社会学家更多是从唯物主义的维度来看世界,比如马克思,他认为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之间的矛盾,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之间的矛盾,是推动社会发展的基本动力,决定着社会历史的一般进程。
但韦伯不认同这样的观点,他认为**观念系统,对个体和共同体的行为具有决定性影响。**在《新教伦理》这本书里,他说:
现代资本主义精神乃至整个现代文化的基本要素之一,就是天职观念基础上的理性行为,它的源头则是基督教的禁欲主义精神。(325)
韦伯看到,我们的行为不完全是自己的经验造就的,更重要是源于某种普遍的观念,通过教育、文化传递给我们,这观念可能已经消失,或断开联系,但行为方式却被继承了下来。
这让我对世界的观察多了一个维度。比如最近的股市,估值已经跌破了 2012 年的低点,正在向 2008 年的估值前进,难道贸易战真的堪比国际金融危机吗?在如此低的估值,仍然有很多人在抛售,为什么呢?如果深入中国人的观念系统,无神论造成的短视和及时行乐,使我们更贪婪也更恐惧,或许也是 A 股波动性大的一个原因。
3 韦伯告诉我:不只有一个维度,世界是多维的
《黑天鹅》的作者塔勒布发现,人类有一种把事物简单化的嗜好。他甚至造了个词,把由于只关注那些纯粹而有明确定义的形式而导致的错误称为“柏拉图化”。
社会学家也曾经犯过这样的错误,他们试图用一种原因解释某个社会现象,比如经济决定论。这种简单化的表现比比皆是,比如中国人喜闻乐见的“阴谋论”,就像一只锤子,而世界就像是钉子,人们试图用它解释遇到的各种问题。
也有人质疑韦伯,他是不是也挥舞着名叫“观念”的锤子呢?其实不然,韦伯自己就否定了观念是唯一的因,他在后续的巨著《世界性诸宗教的经济伦理》扩展了自己的论证方式,形成了综合性的多维因果论证。观念的确会影响经济活动,但利益也会对观念产生影响,比如经济、政治、社会分层和法律力量。
他展示了世界复杂的本质——世界是多维的,没有真正的单一现象。就像你看到一根牙签,它的微观世界比航母的设计图纸更复杂,任何现象都是多个原因共同造成。你无法完全看清世界,但可以看得比别人更清楚,为此你的思维需要更多维度,更多的工具。比如当代的实践版——投资大师查理·芒格的“多元思维模型”。
你必须拥有多元思维模型——因为如果你只能使用一两个,研究人性的心理学表明,你将会扭曲现实,直到它符合你的思维模型……这些模型必须来自各个不同的学科……幸运的是,这没有那么难——因为掌握八九十个模型就差不多能让你成为拥有普世智慧的人。
韦伯提醒我们,永远不要把世界简单化,带着一颗谦卑、敬畏、不断求索的心,才能比别人看得更清楚一点,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。
4 韦伯告诉我:看,代表人物和理想类型
韦伯说:我是怎么做研究的呢?
选出一位代表人物作为讨论的中心。(306)
比如他为了理解禁欲主义新教的基本宗教观念,用理查德·巴克斯特的《基督教指南》作为清教徒的代表,斯彭内尔德《神学反思》作为德国虔信派的代表,巴克利的《辩解书》作为贵格会的代表。
这种研究方式从关注信息,转为关注信息的承载者。因为学科代表人物是有限的,信息承载者大于信息本身。所以与其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搜索,不如从历史和影响力的角度,研究每个学科的代表人物,读他们的代表作,来得更高效。
其实这也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,韦伯称之为“理想类型”。
从历史给定的的现实中,我们以最鲜明、最连贯的方式选取这样一些具体特征——我们发现它们以某种多样性排列、断面和多少都是一以贯之的完整方式发挥着影响,多少都与其他异质特征相混合,然后,根据它们相辅相成的方式对它们加以合成,由此便产生了某个“理想类型”的概念,一种思维结构,实际历史事实的寻常内容在不同程度上与之大体接近。(483)
韦伯拒绝“柏拉图化”,《新教伦理》你很难找到明确的定义,他认为历史现实应该用具体发生的各种关系来把握,而这些关系必然地具有一种特别独一无二的个体性质(216)。比如第二章韦伯没有给“资本主义精神”一个定义,而是摘抄了本杰明·富兰克林两页纸的文章来描述“资本主义精神”。富兰克林是资本主义的代表人物,也是资本主义精神的化身,他包含了一系列的观念系统,甚至我们可以把他的观念抽象出来,另外起一个名字,来代表被这种观念系统影响的人。他成了一个“理想类型”。
很多人用写作来使用“理想类型”的概念。比如鲁迅笔下的阿 Q,他就是当时一类中国人的“理想类型”。鲁迅发现了很多中国人身上的鲜明、具体的特征,然后就把这些特征合成起来,产生了一个假想的人物阿 Q,但他并非不存在,当时的每个读者都能在自己身边看到类似的形象。
5 未知的价值
韦伯告诉我,你未知的还太多,即便是这本书,你还远没有读懂读通。这给我一种紧迫感,却不致让我沮丧。因为就如塔勒布所说:未知比已知更有价值。
读过的书远远不如未读的书有价值。随着年岁的增长,你会积累越来越多的知识和书,而书架上越来越多的你还没读的书会让你产生紧迫感。实际上,你知道得越多,未读的书占据的书架也越多。
知识令人喜悦,未知令人憧憬。
谢谢你,韦伯先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