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黄的天 / 落叶卷着尘埃飞舞 / 我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 / 心里无限凄凉 / 流浪的感觉 / 就是因为 / 期末大考 / 还有两天。(1998年1月12日)
三十三岁的我,翻看着十四岁的日记。转身望去,几百米之外站着十四岁的自己,头顶是银河璀璨,星光模糊了脸。你真的是我吗?怎么就忘了呢?
十四岁,我不会写作,爱看卫斯理和凡尔纳。那年我第一次见到王老师,高大瘦削,淡蓝色的西服挂在身上,会翘着小拇指抑扬顿挫的读《荷塘月色》,会用录音机伴奏朗诵诗歌。我羡慕这样的男子,孤僻优雅,我更羡慕他读的诗,跨越千年,宛若昨日。现在,我仍感谢他,若不是他布置了周记的功课,而且每周收上去批改,我还不会开始写作。即便满本都是讨好、抱怨和小报告,还有“伟大的邓爷爷”,可一百篇周记的墨迹,就这样一直流淌了下去,顺着本子、作文纸、论坛、博客流淌下去,凝成了一半的我。
那就分别吧 / 我随着人流携走一切 / 但至少 / 有些梦,有些诗 / 不会走,不会倒塌 / 就像 / 耶路撒冷的哭墙 / 遗落太多 / 末世的苍凉 (2000年12月23日于晚自习)
十六岁,我的语文考了56分。那年,我喜欢一个女孩,她爱诗,她成了我的诗歌。我踩着她的脚印走入了文学的丛林,跟着她去读徐志摩、席慕容、戴望舒,写一些歪七扭八的“诗歌”。现在再读那时的文字,才明白辛弃疾所说的“为赋新词强说愁”,原来是这么个感觉。那时不明白,就这么陷了进去,一整块的情绪,半实半虚,沉甸甸化不开,吞不进吐不出,只能拼命往纸上写。
到十七岁,我竟出了个小名,一篇作文被贴在每间教室的后墙上。那张大大的作文纸被复印了好多份,至今还嵌在我的记忆里,却仿佛在另一个平行时空,怎么都想不起作文题目。隐约记得是责备了两句应试教育,就被老师当成了第二个韩寒,不过韩寒只有一个,我也就趁早出了这一次名。后来我失恋了,没了愁绪,忘了新词。
我们,是被神抛弃的种族!人类——几千年的血泪,光明与黑暗的拼搏,历史,依然在这颗湛蓝星球的双子大陆上熊熊燃烧……歌唱,在光明与黑暗的缝隙;歌唱,在吟游诗人残疾的歌喉;歌唱,生命和情感,盛开得如此幻灭沉沦……(2005年)
十八岁时,我进了一所二流大学。还是会惯性地写一点什么,却丢了魂,本来是写给她看的,现在只能写给自己。彼时网络小说风起云涌,我也在好多个凌晨,拧开昏黄的台灯,在舍友的打呼磨牙声中怡然自乐。写了三十章后提交上去,编辑回给我四个字——笔迹端正。现在想来,编辑虽然刻薄了些,但也没错,吾之蜜糖,彼之砒霜。于是我就此远离文学,只读经管,脑中那点灵性,罩了几层黑布,塞进墙角的匣子里。
每当生日,我都自然的追溯回忆,看看这一年和一年前都干了些什么,但记忆却总是模模糊糊,隐约在一片雾气中,随时都被掩盖。我突然惧怕失去,就好像陪了我十年的猫,在我十岁时不见了。我现在看到四蹄踏雪的猫都会想起她,想她扒拉绒线球、想她晒太阳时的慵懒、想她在地上滚来滚去,然后跳上我身上去挠一只白蝴蝶,我在记忆里一遍遍雕刻她,才不会真正失去她。(2009年博客存档)
几百个工作的日子里,我写着论文、报告、纪要、流水账日记,一天又一天,不用笔,也不用心。我渐渐忘了那个挂科的自己、前排的背影、诗歌本子,幸好我又在柜子底部挖出了几本日记。在一个春日下午,我重新结识了自己,可喜可贺。谢谢文字,把少年的我存了下来,没消失在时空的漩涡中,像那些没有记下来的一样。
时间是最严苛的试验者,年少时的爱好——邮币、植物、模型——都已不再触动我心,但我还来得及提起笔。写作是我的前世孽缘,分分合合,聚聚散散,如胶似漆,形同陌路,没有早一步,也没有晚一步,刚巧赶上了,那也没有别的话好说,唯有轻轻的问一声:“噢,你也在这里吗?”